一曲穆斯林的白色悲歌——《穆斯林的葬礼》

      《穆斯林的葬礼》这本书，很小的时候就在家里的书柜上发现了。当时被书名所忽悠，对“葬礼”一类的黑色词汇有点隔阂；加之作者叫霍达，我一直以为是个外国人，就更提不起兴趣了。所以直到现在，那本书估计一直都还躺在书柜的最顶端，我连目录都没有翻开过。

      逐渐关注起这本书，是在大学看了《平凡的世界》之后。网络上经常把这两本书放在一起比较。其实他们的内容并没有多大的共同性，主要是因为他们获得了同一届茅盾文学奖。出于对《平》的热爱与痴迷，我开始在网络上翻看些关于《穆》的评论，豆瓣是经常去的网站。

      西安是回民的聚居地之一，这三年来一直都对穆斯林文化有强烈的好奇。回民街作为西安美食汇聚地自不必提，大清真寺、古兰经、礼拜，无一不散发着神秘的诱惑。很久以前为了帮同学找一住处，不小心走入了一回民生活区，恍惚进入了芸芸众生中的另一个世界。与周围的钢筋水泥土城市完全是不同的感觉，周遭的空气弥漫着宁静与祥和。

      前段时间，突然对《穆》产生了强烈的阅读欲望，都准备在当当上下单了。但十分遗憾，我不小心在老图书馆找到了这本书，虽然已经饱经风霜，书页已经发黄，但我还是毫不嫌弃的将它借了回来，然后一冷落就是二十多天。

      有些事情就是奇怪，没有时渴望拥有，等占有后欲望就渐渐减退了。厚厚的一本书放在床头，居然没有力气去翻开它，我给自己的理由是太忙了。确实，五月的中下旬事情一个接一个地压过来，很难有闲情逸致小资般地读书。等到月底，终于恢复了点欲望，时间也宽裕了些，便花了两天的时间看完了全书。

      合上书，脑子里只剩下玉和月交融的意象。早知道是悲剧，还是忍不住嗟叹。一个穆斯林家族，60年的兴衰浮沉，3代人的情感纠葛，两段发生在不同时代、有着不同的内容却又交错扭结的悲歌。尘埃落定时，斯人已逝，惟玉长存。在玉的长河中，那一个个形象随波摇曳，最终定格。

梁亦清：为谁辛苦为谁甜
      梁亦清生于琢玉世家，一生以琢玉为业。然而他并不仅仅把琢玉看作谋生的手段，而是艺术的创造。他不同于那些锱铢必较无商不奸的生意人，明知自己的心血被他们所剥削也甘于承受。即使后来韩子奇提出自创店门他也厉声呵斥。第一次发了那么大的火。他就是这样一个老实本分的琢玉人，与世无争，生活清贫而安宁。一方璞玉，一张水床，就是他生命的寄托。为了替“回回”争口气，他披星三载，呕心呖血雕琢出了世界上独一无二的郑和宝船。然而就在功成的前夜，他耗尽了自己的全部力气，倒在了那艘宝船上，玉殇人亡。这是大斧铿锵的雕塑，悲壮淋漓，令人震骇。梁亦清带着简朴至极的一身白布走了，他的一生也如同这白布，除了结发之妻，两个小女，一个尚未出师的徒弟外，什么也没留下。而他追求了一生并为之付出了生命的琢玉事业，也并未像古时的大家陆子冈一样，在所雕琢的艺术品上留下过自己的丁点名迹。究其一生，到底为谁辛苦为谁甜？在我看来，梁亦清的身上，有着穆斯林最纯洁、最质朴的品质，善良而虔诚，与世无争。

韩子奇：为伊消得人憔悴
      对韩子奇而言，伊就是玉，玉就是他的生命。他爱玉、护玉、守玉，最终因玉而死。年幼时因为爱玉，离开收养他的准备去朝圣的吐罗耶定，当了梁亦情的徒弟和儿子；为了振兴玉业，他娶了梁亦情的长女梁君璧，继承“玉器梁”的衣钵，创立奇珍斋，赢得“玉王”美誉；为了护玉，他不惜离妻别子远赴英伦；因为守玉，他看见因经济拮据被妻子卖掉的翠佩，心神恍惚结果摔伤，牵出了女儿新月的心脏病。然而他苦苦守了一生的玉最后仍然被红卫兵拉走。亨特先生曾对他说过：“价值连城的珠宝、举世无双的美玉，今天属于这个人，明天就可能会属于另一人，千百年来就是这样在人们手里传来传去，每一个收藏者都希望自己是它们最后一个主人，为了使自己拥有这个权利而互相争夺，从而使它们的身价培增。而实际上，谁也不是它们永久的主人，而只是暂时的守护者。玉寿千年，人生几何？”韩子奇应该明白这个到底，但他在玉中陷得太深，难以自拔。

      韩子奇和梁君璧的感情，仅仅是患难时的相互依靠，并没有多少真正的爱情因素在里面。韩子奇对梁君璧是亏欠的，虽然有特殊的原因，但是他一手造成了两代人的悲剧。他愧对梁君璧，而离开了梁冰玉；愧对梁冰玉，而偏爱于韩新月。即使儿子韩天星面临辍学，也不肯拿出自己视为生命的玉。韩子奇的人生是一种悲剧，最后他天天生活在痛苦之中。也许死对他来说才是一种解脱。“惟将终夜长开眼，报答平生未展眉”。对梁君璧，不知道他至死是否曾这样想过。

梁君璧：何当共剪西窗烛

      刚出场时，她惹人喜爱。是父亲的好助手，妹妹的好姐姐。父母死后，她拉扯妹妹，独立而坚强。风雨飘摇，家园破碎，作为一个女人，渴望有一个依靠。于是自然而然地师哥韩子奇走到了一起。他们两人一起，筚路蓝缕，创造了“奇珍斋”的辉煌。之后再见，她成了博雅老宅中的中年韩太太，性格大变，变得完全不认识了。对丈夫，她大声呵斥，冷嘲热讽；对儿子，她千方百计地破坏他的爱情；对新月更甚，简直就不像亲生的一般。看书的过程中曾对梁君璧很无语，凭什么对你的女儿这样。到了后来，也许，我理解了。

      一个女人，被丈夫抛弃十年，孤儿寡母好不容易撑到了战争结束，等来的却是丈夫和妹妹还有他们的女儿。这样的事实谁能承受，更不用说好强如梁君璧。梁君璧其实还是爱新月的，只是这爱太沉痛，是由其他的爱和恨交织而成的：对丈夫的爱和恨，对妹妹的爱和恨。梁君璧的一生，是爱和恨相互交织的人生，她无法走出来。因此，最终她在爱恨中彻底迷失。

梁冰玉：从此无心爱良夜

      初听这个名字，一片冰心在玉壶，便对她产生了莫名的好感。梁冰玉是可怜的，幼年丧父，十二岁丧母，和姐姐相依为命，过早感受人间冷暖、事态炎凉。梁冰玉又是幸福的，即使天塌下来，有姐姐、姐夫顶着，她一路顺顺利利地读书，读进了燕京大学。在燕大的校园中，她渴望爱情，然而命运却给她开了个巨大的玩笑。她为之付出真爱的男人，居然是如此的人品低下。后来她随姐夫远赴英伦，与其说是逃避战争，不如说是逃避自己，逃避过去。在牛津她面对奥列弗的追求，已经不敢再爱。可怜的奥列弗，在德国飞机的轰炸之后，倒在了废墟中，怀里还抱着一束清新的玫瑰。

      后来，她与姐夫结合，并生下了女儿新月。奥利弗说：“我有权利生活，我有权利爱”，但这绝对不适合与她对姐夫。纵然这是因为战争中无所依靠，生死难料的孤独，但仍让人不齿。更让人不齿的是她回国后对姐姐说的那番话，还振振有词，理所当然的样子，依仗自己学历高，甚至还看不起姐姐。好在，她是爱新月的。为了给新月一个完整的家庭，她让新月跟了丈夫，叫姐姐为妈妈。并嘱咐到新月成年前千万不要告诉新月真相。而自己，却选择了离开。孑然一身，飘泊天涯。

      我不能想象之后的岁月梁冰玉是怎么度过的，当若干年后她提着生日蛋糕，走进那所已被列为北京市文物保护单位的四合院；当韩天星爆发出那声沉闷的呼喊：“没了！您想见的、不想见的，都没了！”我只知道心在绞痛。

      她造成了姐姐、姐夫、女儿、侄儿，还有，自己的痛苦。梁冰玉，让人痛心的同时，又让人心疼。

韩新月：皎皎空中孤月轮

      韩新月是书中的天使，就像《平凡的世界》中的田晓霞一样，作者将最美的描写给了他，完美得一尘不染，洁白无暇。然而也和田晓霞一样，自古美人如良将，不许人间见白头。她们太美了，美得已不属于人间，于是作者只得残忍地将本书中的名字，最完整的穆斯林葬礼给了她。

      月圆是画，月缺是诗。新月的一生，短暂而静美。即使不那么真实，但也博取了看客足够的唏嘘。

楚雁潮：海上明月共潮生

新月也觉得奇怪，急忙把图章交给邮递员，接过电报，匆匆撕开封套，抽出电报纸，在路灯底下便急着看，发报地点写着“上海”，电文是： 海上生明月，天涯共此时。楚

——摘自《穆斯林的葬礼》

      楚雁潮和韩新月的爱情，很干净，也很飘渺。和韩新月一样，这似乎不能出现在凡间。

      一个是北大青年教师，一个是聪明的英语系新生，因误会而相识。未名湖畔，湖心小岛，白衣胜雪，一切童话中应具备的元素都具备了。然而他们一个不是穆斯林，一个身在韶华却得了不治之症，一切悲剧中应具备的元素也具备了。因为楚雁潮与韩新月，《穆斯林的葬礼》成了一首诗，那是一种雨雾缥缈的境界。

      雁归有时，潮来有汛，惟独明月不再升起。荒冢月魂，琴声空幽，一曲《梁祝》萦绕孤人。

      想起了他们在备斋一起翻译鲁迅的《故事新编》。这本书至韩新月之死也没能出版。他们的故事也没有新编，曲终人散，即成绝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