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晶顶，3015米的邂逅

一

想象一幅景象，一块又一块灰黑色的大石头密密麻麻地对垒着。堆成一座山头，堆成一片海，堆成一个雄浑的整体，巍巍然耸立在天地之间。
它们从远古走来，身上每一条痕迹都是沧海桑田的印记。
从太白下来后，知道有一种景象叫第四纪冰川遗址。
知道了还有一个地方，叫冰晶顶。

二

拔仙台、鳌山、冰晶顶。秦岭上三颗仰止的明珠，俯瞰了东半壁中国。
3767米的拔仙台，以秦岭绝顶之尊、腾云挺立之势，成拔首登仙之名。
有一个词叫“超然”。
3475米的鳌山，如男人胸膛般宽阔，一条大梁连接朝霞与落日。
有一个词叫“雄阔”。
那么3015米的冰晶顶，从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时，我就知道我一定会去。
有一个词叫“诗意”。

三

2日晚19点半才从省体出发，二十余个大包，将一辆依维柯的过道填得满满当当。窗外，霓虹闪烁，纸醉金迷。
车出长安，跟着西汉高速一头扎进秦岭，隧道一个接一个奔向身后。
到朱雀已21点。在停车场附近的棚子下扎好营，流水声哗哗。
忘却一切烦嚣，入梦。

四

黎明刚临，钻出帐篷，呼吸着久违的山野气息。
早早拔营。行不多久，没注意脚下松动，左膝结结实实地撞在一块石头上，生疼。血慢慢渗出来，在裤子上形成一团，狗日的。
沿一条小溪上行。玉挂珠帘，金蟾待樵，大圣拜佛……走近时却怎么也不能把实景和这些美丽的名字联系起来。前人们总是先入为主地将自己的感受赋予景物之上，却无形中给后人的联想套上了桎梏。
一段猛烈的拔高。可能是这学期周周都外出锻炼，感觉不怎么费力，要不是膝盖出了点意外，估计上得更快。
在箭竹林时，天空还平静如洗。刚上草甸就风云突变，黑压压的一层降下来，狂风呼啸，温度和能见度急剧降低，只好钻到一个背风的凹处休整，在那儿发现了从营盘沟上来的路。
庆幸自己衣服带得够多，绵T恤、抓绒、外套、风衣，一连套了四层，帽子也套上了。失策的是下半身只有一层薄薄的速干。
吃了好一阵东西，将肚子填饱。胃里的充实能够带来生理上的扎实和心理上的踏实，后面的路程更艰巨。

五

积雪比想象中的厚，覆盖了路。一路找，一路陷，一路塌，一路滑，历尽艰难。
风刺刺地刮在脸上，两次把背包罩吹掉。
本来预计1小时多的路程，最后走了3小时。
然而，旅途并不寂寞。
身旁是一树一树的冰晶，晶莹剔透，童话般的世界。
这是从未见过的大美。

六

冰晶顶，顶如其名。
那些巨石冷冷地看着这群兴奋的人，如同一片浩瀚的历史之海，即使投下一块石子，也不会扬起一圈波纹。
而冰晶顶于我们，则像一次精心奔赴的约会。
寂静与喧嚣、雄伟与卑微、亘古与须臾，我们邂逅在3015米之上。
唯一的遗憾，顶上全是白茫茫一片，看不见远山与天际线。
也好，就像浮在尘世间。

七

北坡的雪更厚，我只能想到一个词：林海雪原。
下行了一个小时，风吹散云层，突然露出一片蓝天。
那是一种怎样醉人的蓝！那是一片怎样纯洁的白！
我们在蓝与白之间穿行。

八

桦林湾，一个美丽的名字，充满人间的情感。
红桦树在秦岭里很多，尤其是在去大寺的路上。他们说红桦树的树皮可以用来写情书。
而白桦树，则使人想起朴树干净的歌声。
4个小时的行走，终于看到山谷之中的那一片平地。那一刻，忘记了疲惫，忘记了重负，忘记了早已湿透的鞋袜。
桦林湾就是一弯臂膀，弯住了曾经的林场工人，和南来北往的客。
就像回家。

九

恬静的桦林湾之夜，星光灿烂。
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多这么亮的星星了，比去年的终南山之夜所见的还要漂亮。
要不是寒意难敌，真想在这漫天星空下一坐到天明。
正如东坡所说，长恨此身非我有，何时忘却营营？
夜阑风静縠纹平。
小舟从此逝，江海寄余生。

十

近路被水淹没，没法去仰望太平森林公园的彩虹瀑布，只好老实地走完二十公里长的废弃林场路。
路在山岭间绕来绕去，根本看不见尽头。望山跑死马，一路上单调，一路上埋头。

十一

顾哥，比我大一两岁，出发时在车上认识的。江苏人，在福建当兵，现在西安进修，这回是第一次爬山，第一次上这么高的海拔。我们住一个帐篷。
在朱雀的那一夜，我们聊了很久；到桦林湾时，他有些感冒，早早的睡了，我在帐篷里一个人鼓捣因寒冷而罢工的相机。
第二天，我们一起走那九曲十八弯的林场路。
旅行是一件美丽的事，出发之前，谁也不知道自己会遇见什么。
路上的友谊很美好，就像路上的风景。道一声祝福，相逢的人会再相逢。

十二

回去的车上，除了我们，还有三十个石油大学的春游的学生，又是一次相逢。
太平峪车堵得严重，车内，歌声此起彼伏。
听领路雨唱起《星星点灯》，突然很想家，想爸妈。
顾哥把我出卖了，一点也不珍惜我们的革命友谊，把我拖了上去。胡乱讲了些话，主题是珍惜与感谢。
是的，感谢秦岭，感谢缘分，感谢所有同行的人。
一路上，有山，有水，有你，有我。

十三

十三不是个好数字，但该结束的始终会结束。
记得那天在车上，我最后说的是《大秦岭》的片头词。
终南阴岭秀，碧嶂插遥天。
愿乘泠风去，直出浮云间。
秦岭愁回马，心事两悠然。
行到水穷处，月出孤舟寒。
云横秦岭家何在？试登秦岭望秦川。